大兴安岭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我偷偷卖了爱车36万替我妹妹还房贷,老婆知道后没闹,隔天往我卡里转了60万,附带一条短信
“哥,我实在没办法了大兴安岭预应力钢绞线价格,银行说再还不上贷款就要法拍了。”
郭小雨在电话里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那种被水浸透的模糊感。
郭明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傍晚的风吹过来有些凉,他看见楼下停着自己那辆白色越野车。
车身上还留着下午洗车时没擦干净的水渍,在路灯下反着光。
“王斌呢?他不是说投资的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能回款吗?”
郭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手指却不自觉地扣紧了阳台的栏杆。
栏杆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生了锈的铁管。
电话那头郭小雨的哭声更大了,断断续续地夹杂着抽气的声音。
“回什么款啊……那个项目根本就是骗人的,他投进去的三十多万全打水漂了。”
“现在人家公司都跑路了,他连人都找不到,这三个月房贷一分没还……”
郭小雨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接着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郭明能想象出妹妹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那套结婚时买的布艺沙发上。
那沙发还是他和苏静一起挑的,淡米色的棉麻布料,现在应该已经被哭湿了一大片。
“还差多少?”
郭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还落在那辆车上。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买这辆车的时候,苏静陪他在4S店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喜欢就买吧,虽然贵了点,但以后出去玩方便。”
苏静当时是这么说的,说话时还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手指白皙细长。
后来郭明才知道,那段时间苏静其实看中了一个培训课程,学费正好是这辆车首付的一半。
但她从头到尾没提过,直到他自己偶然看到了她收藏的课程页面。
“三个月没还,加上滞纳金和罚息,差不多要……要三十六万。”
郭小雨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
“哥,我知道我不该跟你开这个口,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可是我真的……”
“我能借的人都借遍了,爸妈那边你也知道,爸的退休金就那点,妈身体还不好。”
“王斌现在天天在外面躲债,连家都不敢回,催收的电话都打到我公司去了。”
郭明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和苏静的存款还有二十来万,但那是准备明年要孩子用的备用金。
苏静前几天还说起想换套大点的房子,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确实有点挤了。
要是动用了这笔钱,别说换房子了,要孩子的事又得往后推。
苏静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路过母婴店时放慢的脚步,郭明都看在眼里。
“哥,你在听吗?”
郭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听。”郭明深吸了一口气,“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郭小雨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声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哽咽。
挂断电话后,郭明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楼下的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温顺的白色野兽。
这辆车陪他跑过三次长途自驾,最远的一次开到了青海湖。
苏静喜欢在副驾上放音乐,她总说车里的音响效果比家里那个三千多的蓝牙音箱还好。
郭明回到客厅时,苏静刚好从厨房出来。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两盘菜,热气从盘子里袅袅地升起来。
“跟谁打电话呢,打这么久?”
苏静把菜放到餐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细细的笑纹,那是这七年婚姻生活留下的痕迹。
“哦,一个以前的同事,问点工作上的事。”
郭明走到餐桌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的手心里有汗,黏糊糊的,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静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尝尝,今天试着用啤酒烧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郭明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啤酒的麦香和肉的油脂混在一起,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苏静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地嚼着。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苏静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
郭明突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对了,下周末我爸过生日,叫我们回去吃饭。”
苏静像是随口提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他特意说了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喝两杯。”
“好,我知道。”郭明应道。
苏静的父亲苏国栋是个退休教师,脾气挺好,就是有点爱唠叨。
每次去吃饭,他总要拉着郭明聊上好半天,从国际形势聊到小区里谁家狗又生了小狗。
“还有,我表哥下个月要从国外回来了,说想聚聚。”
苏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
“他这次好像要在国内待挺长时间,可能就不走了。”
郭明的手顿了一下。
苏静的表哥苏文轩,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婚礼上,一次是三年前的春节。
那人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看透。
郭明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怎么突然要回来了?”他问。
“说是国外待腻了,想回来发展。”
苏静说完这句就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干的蠢事。
郭明一边听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点头。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三十六万的事。
第二天是周六,郭明起了个大早。
苏静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均匀绵长。
郭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了那辆车的所有证件。
行驶证上的照片拍得不太好看,白色的车身上有一道反光,显得有点旧。
但他记得刚提车那天,阳光很好,他把车开回家楼下时,苏静从阳台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那天晚上他们开着车去江边兜风,苏静把天窗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
郭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之前加的一个二手车商,朋友圈里天天发各种收车卖车的信息。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郭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背景音里能听到汽车鸣笛和人说话的声音。
“小陈,我这儿有辆车想出手,你看看能给什么价。”
郭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但握着手机的手很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哟,郭哥你那辆大白要卖啊?那可是好车,保养得也不错,怎么舍得了?”
小陈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但郭明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试探。
“家里有点事,需要用钱。”郭明简单地说。
他没说具体什么事,小陈也很识趣地没多问。
“那行,郭哥你现在方便不?我过去看看车,咱们当面聊。”
“方便,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郭明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那辆车还停在老位置,旁边那棵香樟树的影子落在车顶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小区,在郭明楼下停稳。
小陈从车里钻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 衫,肚子有点凸。
他抬头看见阳台上的郭明,笑着挥了挥手。
郭明下楼去,两个人绕着那辆白色越野车转了几圈。
小陈打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又趴下去看了看底盘,最后坐进驾驶座试了试。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很平稳,在清晨的小区里显得有些突兀。
“郭哥,你这车保养得是真不错,内饰也新,里程数也不高。”
小陈从车上下来,掏出烟递给郭明一根。
郭明摆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了。
“就是现在二手车行情不太好,你这车当年落地得四十多万吧?”
“四十二万八。”郭明说。
“现在的话……”小陈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我能给你出到三十六万五,这已经是最高价了,郭哥你也知道,现在新车都在降价。”
三十六万五。
郭明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妹妹需要的三十六万多五千。
“能现款吗?”他问。
“看您什么时候要,要是急的话,我今天就能安排,咱们去过完户,钱马上打您卡上。”
小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眼睛盯着郭明。
“就今天吧。”郭明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还落在那辆车上。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白色的车漆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车管所里人不多,窗口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
签完最后一堆文件,郭明看着那辆白色的车被小陈开走,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车流里。
他站在车管所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三十六万五千块,还带着刚刚转账过来的余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郭小雨发来的微信。
“哥,你那边怎么样了?”
郭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小雨,钱我凑到了,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我现在转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发誓……”
“别说这些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郭明打断她的话,声音里透着疲惫。
“你记住,这钱是给你救急的,不是给王斌填窟窿的。”
“等他回来,你让他好好找个工作,别再想那些一夜暴富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
郭小雨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挂断电话后,郭明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他把钱转给了妹妹,看着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心里空了一块。
那三十六万五,在卡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又转了出去。
现在卡里只剩下这个月的工资,八千七百块。
郭明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发烫。
他想起该回家了,苏静应该已经醒了。
果然,刚打开家门,就看见苏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上在放着一部综艺节目。
声音开得不大,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客厅里飘着。
手机号码:13302071130“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苏静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哦,出去办点事。”郭明一边换鞋一边说,没敢看她的眼睛。
“早饭在厨房,豆浆和包子,可能有点凉了,你热热再吃。”
苏静说完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郭明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豆浆装在玻璃杯里,包子在蒸笼里,确实已经凉透了。
他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来。
“你车呢?”
苏静的声音突然从客厅传来,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郭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豆浆洒出来。
“什么?”他假装没听清。
“我说,你的车呢?我刚才去阳台晾衣服,没看见你的车停在楼下。”
苏静说着走了过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微波炉“叮”的一声,加热好了。
郭明把包子拿出来,烫得他赶紧甩了甩手。
“车……我借给同事了,他今天有事要用车。”
郭明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
但苏静只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走回客厅,继续看电视去了。
郭明端着包子和豆浆走到餐桌边坐下,食不知味地吃着。
包子是豆沙馅的,很甜,但他吃在嘴里却觉得发苦。
接下来的几天,苏静再也没提过车的事。
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晚上靠在沙发上看书或者追剧。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郭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静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会追问到底,会怀疑,会生气,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不高兴。
但她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种平静让郭明心里越来越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周四晚上,郭明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苏静已经洗过澡了,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条薄毯。
“吃饭了吗?”她问。
“在公司吃过了。”郭明把包放下,松了松领带。
“哦。”苏静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书。
郭明去浴室洗了个澡,温热的水冲在头上,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当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看见苏静还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苏静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郭明,我们结婚七年了吧?”
她突然问。
郭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到下个月就整七年了。”
“七年了。”苏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结婚那天,你紧张得手都在抖,戒指差点掉地上。”
她说着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是啊,那天是挺紧张的。”郭明也笑了,笑容有点勉强。
苏静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书上面。
“这七年,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郭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样?你很好啊,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问。”
苏静站起来,把书放在茶几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郭明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觉得浑身发冷。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空出来的车位。
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车主正好回来,把车停进车位,下车,锁车,上楼。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平常。
但郭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五晚上,郭明特意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苏静爱吃的虾和排骨。
他打算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好好跟她聊聊。
不管她知道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他都要跟她解释清楚。
妹妹的事他不能不帮,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妹妹了。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他要是不管,就真的没人管了。
但郭明没想到,他刚把虾洗干净,手机就响了。
是银行的短信提示音。
他擦擦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入账通知。
金额:600,000.00元。
汇款人:苏静。
郭明盯着那条短信,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把手机屏幕盯穿。
六十万?
苏静给他转了六十万?
为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卧室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郭明的手指在发抖,他滑动屏幕,点开了那条短信的详情。
汇款附言里还有一行小字。
他眯起眼睛,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钱够用吗?不够还有。”
就这么七个字,再加一个句号。
平静得像是在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郭明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扶着厨房的台面站稳,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解锁手机,拨通了苏静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苏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有点嘈杂,像是在商场或者什么地方。
“苏静,你……”
郭明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给我转钱”?还是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或者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在商场,给爸爸挑生日礼物,怎么了?”
苏静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让郭明怀疑刚才那条短信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我收到一条短信。”郭明说,声音干涩。
“哦,那个啊。”苏静顿了顿,背景音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些,像是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我看你最近好像挺缺钱的,就先转给你用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转的不是六十万,而是六百块。
“你哪来这么多钱?”郭明终于问出了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的钱。”苏静说,语气还是很平静。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每个月工资多少吗?现在你知道了。”
郭明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郭明。”苏静打断了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但很淡,淡得像一缕烟。
“有些事,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但不是现在,等我回家再说,好吗?”
“好。”郭明听见自己说。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
郭明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还没下锅的虾。
虾是活的,在盆里微微地动着,透明的身体弯曲又伸直。
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偷偷卖了车,凑了三十六万给妹妹还房贷,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结果苏静不但知道,还反手转了六十万给他。
那六十万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晕头转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郭明低头看,是苏静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的时候顺便买。”
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平常。
好像刚才那六十万的转账,那通电话,都不曾发生过。
郭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
“都行,你看着买吧。”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转身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楼下那个空车位,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郭明想起苏静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事,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她为什么会有六十万?谈她为什么一直瞒着他?还是谈他为什么要卖车?
郭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顿晚饭,恐怕会是他吃过的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
而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郭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六十万。
这个数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着冷光。
他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材质,苏静挑的,说这个颜色看起来干净。
现在郭明坐在这片干净里,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茶几上放着一本苏静看到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郭明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东野圭吾的《白夜行》,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苏静看书有个习惯,看到喜欢的句子会用铅笔轻轻划一道线。
郭明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到一句话下面有浅浅的铅痕。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对面楼里亮起的灯火。一家家窗户后面,是别人家的生活,别人家的悲欢。
郭明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和苏静刚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
那天也是晚上,他们坐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吃外卖,苏静指着对面楼一家亮灯的窗户说:“你看,那家阳台上有好多绿植,以后我们家也养。”
后来他们真的养了几盆多肉,放在阳台角落里。苏静负责浇水,他负责晒太阳的时候搬进搬出。
那些多肉现在还在阳台上,长得挺好,胖嘟嘟的叶片在夜色里泛着暗绿的光。
门锁转动的声音把郭明从回忆里拉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苏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
“回来了。”郭明站起来,想去接她手里的袋子。
“不用,不重。”苏静侧身避开,径直走进厨房。
她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牛排,西兰花,小番茄,还有一瓶红酒。
郭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苏静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动作很麻利,把牛排从包装里拿出来,用厨房纸吸干水分,撒上黑胡椒和盐。
锅里倒油,开火,等油热的间隙,她洗了西兰花,切成小朵。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普通夜晚。
但郭明知道,今晚不一样。
“我来吧。”他走过去,想接手。
“不用,你坐着等就行。”苏静头也不抬,语气很平静。
油热了,她把牛排放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气腾起来。
郭明退后两步,靠在冰箱上,看着苏静的侧脸。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苏静。”郭明开口,声音有些干。
“嗯?”苏静用夹子翻动牛排,动作没停。
“那六十万……”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苏静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牛排煎好了,苏静把它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盖上锡纸静置。
她又用锅里的余油炒了西兰花和小番茄,撒了点蒜末和海盐。
两个盘子摆上桌,牛排切成了小块,西兰花翠绿,小番茄鲜红,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苏静开了那瓶红酒,倒了小半杯,推到他面前。
她自己不喝酒,倒了杯白水。
“吃吧。”她说。
郭明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肉煎得刚好,外焦里嫩,汁水丰盈。
但他吃不出味道,像是在嚼一块橡胶。
“不合胃口?”苏静问,她正在慢条斯理地切自己盘子里的西兰花。
“没有,很好吃。”郭明赶紧说,又叉了一块塞进嘴里。
苏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碰在盘子上的轻微声响。
郭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六十万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你妹妹的事,解决了吗?”
苏静突然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郭明的手一抖,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抬起头,看见苏静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知道了?”郭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嗯。”苏静点点头,叉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车卖了三十六万五,全转给你妹妹了,对吗?”
郭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紧张,我没生气。”苏静喝了口水,继续吃盘子里的菜。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不跟我说?”
她放下叉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郭明。
“我是你老婆,我们有七年的婚姻,我以为至少在这件事上,你会选择告诉我,而不是偷偷把车卖了。”
郭明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牛排。肉汁正在慢慢渗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我怕你不同意。”他终于说,声音很小。
“怕我不同意?”苏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郭明,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你妹妹有困难,我会拦着你不让帮?”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郭明急忙解释,但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他该怎么说?说他知道苏静想换大房子,想早点要孩子,所以不敢动那笔存款?
说他知道苏静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连看中的课程都舍不得报名?
说他知道自己没本事,赚得不多,所以在家里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静问,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郭明听出了一丝疲惫。
“我……”郭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苏静的眼睛。
“小雨是我亲妹妹,她现在有难,我不能不管。王斌那个王八蛋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房贷断供三个月,银行要收房子。爸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要是再不管,她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
苏静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郭明以为她会发火,会骂他,会摔东西。
但都没有。
她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所以你就选择卖车,选择瞒着我。”
苏静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盘。动作还是不紧不慢,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水槽。
“郭明,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不是那辆车,也不是那三十六万。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家人,你的伴侣。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对吧?”
“不是的!”郭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苏静,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我只是……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苏静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抱在胸前。
“郭明,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什么?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起扛。”
“可你呢?你遇到事的第一反应是瞒着我,是偷偷处理,是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但郭明听出来了。
那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对不起。”郭明说,声音哑了。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静摇摇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哗哗地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郭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脊,突然觉得这个认识了七年、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可怕。
不,不是她陌生。
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洗好碗,苏静擦干手,走出厨房。
她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白夜行》,却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
郭明跟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那六十万,我会还你的。”郭明说,打破了沉默。
苏静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复杂。
“郭明,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那六十万吗?”
“我知道你在乎的不是钱。”郭明说,“但那是你的钱,我不能……”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钱?”苏静打断他。
郭明愣住了。
“我每个月的工资,你知道具体数字吗?我工作七年,你知道我有多少存款吗?我父母那边的情况,你真正了解过吗?”
苏静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砸得郭明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
苏静的工资,他只知道大概,具体多少从来没问过。
苏静的存款,他更是一无所知。家里的钱是苏静在管,他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她,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找她要。
至于苏静的父母,他只知道岳父是退休教师,岳母早年去世了,其他的,苏静不说,他也从不多问。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苏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郭明,这七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夫妻,是共同体。但现在我发现,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我每个月工资三万二,加上年终奖和项目提成,年薪大概在五十万左右。这六十万,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本来是想等换房子的时候,拿出来做首付。”
苏静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郭明心上。
三万二。
年薪五十万。
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每个月工资一万八,年终奖最多的时候拿过五万。他一直以为苏静和他差不多,甚至可能比他少一点。
因为苏静从来不在吃穿上讲究,衣服都是淘宝买,护肤品用最基础的,出门能坐地铁就不打车。
他以为她是节省,是因为赚得不多。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赚得不多,她只是不在乎这些。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郭明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赚得比你多?”苏静看着他,眼神很淡。
“郭明,我如果早告诉你,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会不会觉得抬不起头?”
“我太了解你了,你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我选择不说,选择和你过普通的日子,吃普通的饭,穿普通的衣服。”
“我以为这样你会舒服一点,会没有压力。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苏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错在太自以为是,以为只要我放低姿态,我们就能平等。我错在太懦弱,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离开我。”
“我更错在,没有给你足够的信任,没有让你真正走进我的生活,我的世界。”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郭明。
“那六十万,是我给你的。不是借,是给。你不用还,就当我这个做嫂子的,给小姑子的一份心意。”
郭明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苏静,我……”
“你先听我说完。”苏静抬手制止了他。
“我给你转那六十万,不是炫耀,也不是施舍。我只是想告诉你,郭明,我们是夫妻。你有事,我可以帮你扛。你有难处,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
“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要让我知道,要让我参与进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卖车,偷偷转钱,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外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郭明心上。
郭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算大,手指有些粗,关节处有常年写字磨出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三年前牵着苏静走进婚姻的殿堂,在亲友的见证下,给她戴上了戒指。
那时候他发誓要对她好,要给她幸福,要成为她的依靠。
可现在呢?
他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能做到。
“对不起。”郭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了。
“除了对不起,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苏静问。
郭明抬起头,看着站在窗边的苏静。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有。”郭明说,他站起来,走到苏静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用了很多年都没换过。
“苏静,我承认,我瞒着你卖车,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把你排除在外。”
“但我那么做,不是不把你当家人,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把你当家人了。”
苏静抬起眼睛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爸妈身体不好,小雨是我唯一的妹妹。这些年,我一直觉得照顾他们是我的责任,是我的担子,我不应该把这个担子分给你。”
“你嫁给我,已经够委屈了。没让你住上大房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让你跟着我省吃俭用。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所以更不敢把这些破事带到你面前。”
郭明说着,觉得喉咙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那辆车,是你陪我一起挑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在4S店里,摸了好几次那辆蓝色的mini,但最后你说还是越野车实用,空间大,能装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你其实更喜欢那辆mini,但因为它贵了八万块,你就说你不喜欢了。”
郭明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苏静,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没本事,赚得不多,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至少想做到,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为我家的破事操心。”
“所以我选择瞒着你,选择自己扛。我以为这是为你好,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苏静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
苏静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凉,但郭明觉得像是握住了一块炭,烫得他心脏发疼。
“郭明,你真是个傻子。”苏静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要是怕麻烦,当初就不会嫁给你。我要是图你什么,也不会跟你过七年。”
“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能给我什么。”
“你妹妹的事,是麻烦,但那是我们家的麻烦,不是你一个人的麻烦。你明白吗?”
郭明用力点头,握紧了苏静的手。
“我明白,我现在明白了。”
苏静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郭明感觉到颈窝处有湿意,她在哭。
七年了,他很少见苏静哭。她总是很坚强,很独立,好像什么事都能自己扛。
但现在她靠在他肩上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郭明伸出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以后不会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我们一起商量,一起扛。”
苏静在他肩上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的楼里,一盏盏灯陆续熄灭。
郭明抱着苏静,感觉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那六十万……”他试探着开口。
“给你妹妹的,不用还。”苏静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郭明问。
“这笔钱,你必须亲自交给你妹妹,而且要当着王斌的面给。”
苏静离开他的怀抱,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要让王斌知道,这钱是你给的,是你这个当哥的,在替他擦屁股。”
“我还要让他写欠条,白纸黑字写清楚,这六十万是借的,不是给的。什么时候还,怎么还,都要写明白。”
郭明愣住了。
“可是,小雨她……”
“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苏静打断他,“但郭明,你这次帮她还了房贷,下次呢?下下次呢?王斌要是再去投资,再去赌,你是不是还要卖房卖地替他填窟窿?”
“救急不救穷,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你这次可以帮她,但不能让她觉得,无论捅出多大的篓 子,都有你这个哥哥兜底。”
苏静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要让王斌知道疼,知道怕。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永远填不完的无底洞。”
郭明沉默了。
他知道苏静说得对,但他想到妹妹哭得红肿的眼睛,想到她说的“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就狠不下这个心。
“郭明。”苏静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要是真为你妹妹好,就该让她学会站起来,而不是一直趴着。”
“这次你替她还了房贷,下次她遇到事,还会来找你。那你呢?你能帮她一辈子吗?”
郭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
苏静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明天是周六,我陪你一起去。钱我出,但这个恶人,我来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郭明从未见过的决绝。
郭明突然意识到,这七年,他可能真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苏静。
她温柔,但不软弱。她体贴,但有原则。她可以为了他放低姿态,但绝不会没有底线。
“好。”郭明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苏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说着,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
“郭明。”
“嗯?”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郭明用力点头。
苏静这才笑了笑,推门进了卧室。
郭明一个人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太多信息,他需要时间消化。
六十万,苏静的工资,妹妹的房贷,王斌的债,还有苏静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刚才苏静靠在他肩上哭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空车位。
车已经卖了,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也许才刚刚开始。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郭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经过卧室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苏静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安稳。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苏静已经睡了,侧着身子,背对着门口。
床头灯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郭明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他没有关灯,就这么侧躺着,看着苏静的背。
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郭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
苏静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他,但没有醒。
郭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轻轻凑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苏静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郭明这才伸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郭明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听见郭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哥,王斌他……他回来了。”
郭明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
“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天没亮就回来了,身上脏兮兮的,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问他什么都不说,就知道抱着头哭。”
郭小雨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
“哥,我该怎么办啊?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我……我害怕。”
郭明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又看了眼身边,苏静已经不在床上了。卧室门虚掩着,外面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在准备早餐。
“你先别急,在家等着,我马上过去。”郭明压低声音说。
“哥,你快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郭小雨又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
挂断电话,郭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早上六点十分,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但他知道,今天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日子。
郭明起身下床,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苏静果然在厨房,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
“醒了?”苏静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锅里的蛋,“去洗漱吧,早餐马上好。”
“小雨来电话了。”郭明说,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
“嗯。”苏静应了一声,用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王斌回来了?”
郭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静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不然她不会这么早给你打电话。”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去倒牛奶。
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郭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昨天晚上的那些混乱、不安、愧疚,在这个平常的早晨,在这个煎蛋的香味里,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苏静在这里。她在为他做早餐,在等他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去洗脸。”苏静端着牛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吃完早餐我们就过去。”
郭明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玻璃杯壁传到掌心。
“苏静。”他叫她的名字。
“嗯?”苏静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平静。
“谢谢你。”郭明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苏静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快去。”
早餐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压抑。
郭明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沾在吐司上。苏静知道他喜欢吃溏心蛋,每次都会特意煎成这样。
“钱我转给你了。”苏静突然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郭明放下叉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银行发来了入账通知,六十万,已经到账了。
“待会儿见到王斌,你别说话,让我来。”苏静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
“没有可是。”苏静打断他,抬眼看他,“郭明,你心太软。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郭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静说得对。他看见妹妹哭就心软,看见王斌那副样子就更说不出狠话。
但这件事,不能心软。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好出门。
电梯里,苏静突然说:“我查过了,王斌投资的所谓项目,根本就是个空壳公司。法人是个老赖,名下什么都没有。那三十万,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
郭明猛地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苏静说,眼睛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
“我托朋友打听了一下,那个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假的,办公电话是空号,连官网都是前两天才刚建起来的,内容全是复制粘贴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点凉意。
“所以王斌不是被骗,是被人下了套。”郭明说,声音有些发沉。
“可以这么说。”苏静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这辆车是苏静的,钢绞线一辆白色的轿车,开了三年,保养得很好。
郭明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开出小区,驶入清晨的车流。
周末的早上,路上车不多,两旁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小雨知道吗?”郭明问。
“应该不知道。”苏静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王斌大概也没脸告诉她,自己是怎么被人耍得团团转的。”
郭明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王斌的场景。
那是四年前,郭小雨带王斌回家见父母。王斌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会对小雨好的。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有干劲,有理想,我相信只要肯努力,一定能给小雨好日子过。”
当时王斌是这么说的,说得信誓旦旦,眼神诚恳。
郭明的父母都是老实人,被王斌哄得眉开眼笑,很快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现在想来,那时候王斌眼里闪烁的,或许不是真诚,而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
“到了。”苏静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这里是郭小雨和王斌租的房子。小区很旧,墙面斑驳,绿化带里的草长得乱七八糟。
郭明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苏静叫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郭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份文件。
“欠条模板,我昨晚打印的。”苏静说,语气很平静,“上面写清楚了,借款六十万,用于偿还房贷,借款期限三年,按月还款,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
郭明翻看着那几页纸,条款列得很清楚,连违约责任都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这个。”苏静又递给他一支笔,“让他签字,按手印。我已经联系好了朋友,下午就去公证处做公证。”
郭明看着手里那支笔,黑色的笔身,沉甸甸的。
“苏静,会不会……太正式了?”他有些犹豫。
“正式?”苏静转过头看他,眼神很锐利,“郭明,你妹妹的房贷是还上了,但王斌的债还没完。那些追债的人,不会因为你还了房贷就放过他。”
“这六十万,不是结束,是开始。你要让王斌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是要还的。只有这样,他才会长记性,才会知道怕。”
苏静说着,推开车门下车。
“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郭小雨家住三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
郭明走在前面,苏静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了门口,郭明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郭小雨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还穿着睡衣。
“哥……”她一看见郭明,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进去说。”郭明拍拍她的肩膀,侧身进了屋。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空饮料瓶,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王斌瘫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得打绺,胡子拉碴,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
他看见郭明,勉强坐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嫂子也来了……”郭小雨看见苏静,有些局促地擦了擦眼泪,手忙脚乱地收拾沙发上的东西,“坐,快坐,家里乱,不好意思……”
“不用忙了。”苏静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从容,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郭小雨更紧张了,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王斌。”苏静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斌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躲闪。
“听说你回来了,我们过来看看。”苏静说,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嫂子,我……”王斌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先别说,听我说。”苏静抬手制止了他。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调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投资的那家公司的资料。注册资金十万,实际缴纳为零。法人代表叫刘强,四十三岁,名下有三起未执行的欠款纠纷,涉案金额总计一百二十万。”
苏静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家公司上个月才注册,注册地址是假的,办公电话是空号,所谓的项目计划书,是从网上抄的,连公司名字都没改全。”
她抬起头,看着王斌。
“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相信这家公司能让你赚大钱的?”
王斌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说这个项目稳赚不赔,三个月就能回本,半年就能翻倍……他还给我看了好多资料,好多合同,还有别人投资的转账记录……”
“我当时鬼迷心窍了,就想赌一把,想着赚了钱就能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小雨过上好日子……”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郭小雨站在旁边,也捂着嘴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郭明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
他想说什么,但苏静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转头看她,苏静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很冷静。
“王斌。”苏静等王斌哭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
“你现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投进去的三十万,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你欠的三个月的房贷,还有滞纳金和罚息,总共三十六万,银行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下周一再不还,就要走程序了。”
王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下周一?这么快?”
“快?”苏静笑了,那笑容很冷,“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银行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是你自己不懂珍惜,怪谁?”
王斌被噎得说不出话,又低下头,不吭声了。
“哥,嫂子,我们真的知道错了……”郭小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流了满脸。
“求求你们,帮帮我们,这次我们一定长记性,一定改……”
“小雨,你起来。”郭明赶紧去拉她,但郭小雨死活不肯起,抱着他的腿哭。
“哥,我求你了,你就帮我们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王斌以后一定好好上班,再也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郭明看着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转头看苏静,苏静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小雨,你先起来。”苏静说,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郭小雨抽泣着,被郭明扶了起来,坐在沙发上,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钱,我们可以借给你们。”苏静说,从郭明手里拿过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六十万,够还房贷,也够你们应付一段时间的生活。但有个条件。”
王斌和郭小雨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签字,按手印。”苏静把文件推过去,“借款六十万,期限三年,按月还款,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如果逾期,我们有权利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追讨。”
王斌看着那份文件,手有些抖。
“嫂子,这……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严格?”苏静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刀。
“王斌,你要搞清楚,这六十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郭明卖了车,是我拿出了全部的积蓄,才凑出来的。”
“我们凭什么要为了你的错误买单?凭什么要让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去打水漂?”
苏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斌的心里。
“这钱,你要,就签字。不要,就自己想办法。但我要提醒你,下周一之前还不上钱,房子就没了。你们俩,就得睡大街。”
王斌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看看那份文件,又看看哭成泪人的郭小雨,最后咬了咬牙,拿起笔。
“我签。”
他说得很艰难,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王斌签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签完字,苏静又拿出一盒印泥。
“按手印。”
王斌伸出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签名处重重按下去。
红色的指印,像一滴血,晕在纸上。
郭明看着那个指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式三份,你们留一份,我们留两份。”苏静把其中一份递给王斌,另外两份收进文件袋。
“还款从下个月开始,每月五号,我会把账号发给你。如果逾期,你知道后果。”
王斌低着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雨。”苏静转向郭小雨,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钱,是借给你们的,不是给你们的。你要记住,没有人有义务为你们的错误买单。这次我们能帮你们,是看在亲情的份上。但亲情,不是让你们无度索取的借口。”
郭小雨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嫂子,我知道,我知道错了……我保证,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折腾了……”
苏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钱我已经转给郭明了,他现在转给你们。还了房贷,剩下的钱,好好规划一下,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
郭明拿出手机,操作转账。
很快,郭小雨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
“哥,嫂子,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不用谢。”苏静说,语气很平静,“要谢,就谢你哥。车是他卖的,这份情,你得记着。”
郭小雨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们走了。”苏静说着,转身往门口走。
郭明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斌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份文件。郭小雨蹲在他身边,小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这个家,曾经也温馨过,热闹过。但现在,只剩下了一地鸡毛,和六十万的债务。
郭明关上门,把那些哭声和眼泪关在门后。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又灭了。苏静走在前面,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郭明。”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苏静问,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飘忽。
郭明摇了摇头,虽然他知道苏静可能看不见。
“没有,你说得对。对他们,不能心软。”
苏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狠,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觉得,犯了错没关系,总有人兜底。”
“人这一辈子,有些跟头得自己摔,有些痛得自己受。别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她说着,继续往下走。
郭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走出楼道,阳光有些刺眼。
郭明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苏静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郭明也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接下来去哪儿?”郭明问。
“公证处。”苏静说,目视前方,“我已经约好了,十点。”
郭明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静说,声音很平静。
车子汇入车流,周末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行人熙熙攘攘,店铺陆续开门,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郭明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为那三十六万发愁,为怎么跟苏静交代发愁。
今天,问题解决了,但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那六十万,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苏静。”他叫她的名字。
“嗯?”
“那六十万,我会还你的。”郭明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苏静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知道你会还。但我希望你还的,不只是钱。”
郭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希望你还的,是信任,是坦诚,是把我当成可以并肩作战的伴侣,而不是需要被保护、被蒙在鼓里的外人。”
苏静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郭明,婚姻不是一个人扛下所有,是两个人一起分担。你明白吗?”
郭明用力点头。
“我明白。以后不会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我们一起商量,一起扛。”
苏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记住你说的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苏静转过头,看着郭明。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光。
“郭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心软,重感情。但有时候,心软不是好事。对不值得的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妹妹是你妹妹,但王斌是王斌。你可以帮你妹妹,但不能惯着王斌。这次的事,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他得自己承担后果。”
“我让他签欠条,不是为了那六十万,是为了让他记住这个教训。记住疼,才能记住错。”
郭明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看着苏静,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女人,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或者说,他认识的那个苏静,只是她愿意让他看到的一面。
而另一面,坚强,冷静,理智,甚至有些锋利的一面,他一直都忽略了。
“苏静。”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郭明说,声音有些哑。
苏静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傻不傻。”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郭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觉得,也许这次的事,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它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也让他和苏静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些新的可能。
车子在公证处门口停下,苏静停好车,两人一起下车。
“我朋友在里面等我们。”苏静说,理了理头发。
“你朋友?”郭明问。
“嗯,一个做公证员的朋友,我昨晚联系的他,他答应今天加班帮我们办公证。”
苏静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郭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她在,好像什么事都不用怕。
公证处里很安静,周末没什么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见苏静,笑着站起来。
“来了?”
“嗯,麻烦你了,周末还让你加班。”苏静笑着说,那笑容是郭明很少见的,带着点熟稔和随意。
“客气什么,老同学了。”男人摆摆手,看向郭明,“这位就是你先生?”
“对,郭明。”苏静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李伟。”
“你好。”郭明伸出手。
“你好你好,经常听苏静提起你。”李伟跟他握了握手,笑容很温和。
经常提起?
郭明愣了一下,看向苏静。苏静没看他,只是对李伟说:“资料我都带齐了,你看一下。”
她把文件袋递过去,李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没问题,我这就给你们办。”
他坐下来,开始操作电脑,动作很熟练。
郭明站在旁边,看着苏静和李伟交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苏静的朋友,苏静的同学,苏静的生活圈。
这些,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
结婚七年,苏静很少带他去见朋友,也很少提起过去的事。他只知道她大学是在外地读的,学的是金融,毕业后进了现在的公司。
其他的,她不说,他也不问。
现在想来,这七年,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苏静的世界。
他一直以为,是他把她保护得太好,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不是他在保护她,而是她在他面前,把自己的一部分藏了起来。
“好了。”李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公证书三天后可以来取,或者我给你们寄过去也行。”
“寄过去吧,麻烦你了。”苏静说。
“不麻烦。”李伟笑着说,又看向郭明,“苏静可是我们班的才女,当年追她的人可多了,你能娶到她,真是好福气。”
郭明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还是说“我知道”?
好像都不对。
从公证处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有些烫。
“饿不饿?找个地方吃饭?”苏静问。
“好。”郭明点点头。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餐厅,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时候,郭明看着苏静,突然问:“你大学同学,好像都很厉害?”
苏静正在倒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好像对你了解太少了。”郭明说,语气有些涩。
苏静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郭明说,“你的朋友,你的同学,你以前的事,你的一切。”
苏静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郭明,我以前不告诉你,不是想瞒着你,是觉得没必要。”
“我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是我们俩过日子,不是和我的过去过日子。所以那些不重要的事,我不提,你也不问,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我的过去,我的朋友,我的工作,我的生活,你都应该知道。因为那是我的一部分,是构成现在的我的重要部分。”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你也要一样。你的事,你的想法,你的烦恼,你都要告诉我。好吗?”
郭明看着苏静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诚和坚定。
他点点头,伸出手,握住苏静放在桌上的手。
“好,我答应你。”
苏静的手很凉,但郭明握得很紧。
他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有些隔阂,正在慢慢消融。
有些裂缝,正在慢慢愈合。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郭明给苏静夹了块鱼,苏静给他盛了碗汤。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理解,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这顿饭,吃得很慢,说了很多话。
郭明知道了苏静大学时是学生会主席,知道了她曾经梦想当记者,知道了她有几个很好的闺蜜,知道了她父母的故事。
苏静也知道了郭明小时候的糗事,知道了他的初恋,知道了他的理想,知道了他对家庭的看重和对责任的执念。
他们说了很多,笑了很多,也沉默过,思考过。
但无论说什么,不说什么,手始终握在一起。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阳光正好,风很轻。
“接下来去哪儿?”郭明问。
“回家。”苏静说,握紧了他的手。
“回家,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郭明点点头,和她十指相扣。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家的方向。
郭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天更蓝了,树更绿了,连空气都更清新了。
也许,不是城市变了。
是他看城市的眼睛,变了。
车子开进小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着跑,笑声清脆,惊起树上的几只麻雀。
郭明看着这熟悉的景象,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好像只是离开了一个上午,但回来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静停好车,两人一起上楼。
电梯里很安静,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郭明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两人的影子,并肩站着,距离很近,但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在想什么?”苏静突然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些回响。
“在想……”郭明顿了顿,“在想这七年,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苏静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有些复杂。
“现在了解,也不晚。”
电梯到了,门开了。
两人走出电梯,郭明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清脆,咔嚓一声,门开了。
屋里还是早上的样子,茶几上放着苏静看到一半的书,沙发上的靠垫有些歪,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郭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苏静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然后转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郭明。
“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郭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换了鞋,走了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僵硬。
苏静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那本《白夜行》,书签还夹在原来的位置。
“郭明。”苏静先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郭明问,心里有些紧张。
“聊聊我们,聊聊以后。”苏静说,眼神很认真。
“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王斌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妹妹那边也不会就这么结束。但我们俩,得先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郭明点点头,等着她说下去。
“首先,那六十万,我不是给你妹妹的,我是给你的。”苏静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这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是想等我们换房子的时候拿出来。但现在看来,房子的事得往后推了。”
“不过没关系,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可以晚点换。但家人,不能不管。”
郭明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愧疚。
“对不起,苏静,我……”
“你先听我说完。”苏静抬手制止了他。
“第二,关于我的事。我工资多少,我有多少钱,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些,我以前没告诉你,是我的错。”
“我一直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是我们一起过日子,不是比谁赚得多,谁家里条件好。所以我不想让这些外在的东西,影响我们的感情。”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婚姻不只是过日子,更是彼此的坦诚和信任。我瞒着你,就是不信你,就是没把你当成可以共担风雨的伴侣。”
苏静说到这里,眼圈有些红了,但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下去。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什么事都不瞒你了。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的朋友,我的过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你的事,你家里的问题,你的烦恼,你都要告诉我。我们是一体的,有问题一起扛,有困难一起面对。”
郭明看着苏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
“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不瞒你。”
苏静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在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郭明,我爱你。这七年,我一直都爱你。所以我可以为你放低姿态,可以为你省吃俭用,可以为了你,忍受你家里的那些破事。”
“但我的爱,不是没有底线的。我可以为你付出,但你不能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我可以帮你家人,但你不能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个外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但眼神很坚定。
郭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苏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郭明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我这七年,做得太差了。我只知道自己要承担责任,要照顾家人,却忘了,你也是我的家人,也是我需要照顾和珍惜的人。”
“我总想着不能给你添麻烦,却忘了,夫妻之间,没有麻烦不麻烦,只有愿不愿意一起扛。”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伴侣。”
苏静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她哭着说,声音破碎。
“不是你卖车,不是你给你妹妹钱,是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你总觉得我会怪你,会觉得你麻烦,会嫌弃你家里的事。”
“可是郭明,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你爸妈身体不好,知道你妹妹脾气软,知道你这个当哥的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家怎么样。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郭明也哭了,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自己妻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明白,我现在明白了。苏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再也不瞒着你了。”
苏静哭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好,我给你机会。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我记住,我一定记住。”郭明用力点头。
苏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还带着泪水的湿意。
“起来吧,地上凉。”
郭明站起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屋子染成一片暖金色。
“苏静。”郭明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静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郭明,婚姻这条路,不好走。我们有太多问题要面对,太多困难要克服。但我希望,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能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好,一起。”郭明握紧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阳光在屋里一点点移动,从地板移到墙面,最后消失在天花板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了灯。
“饿了没?我去做饭。”苏静站起来。
“我帮你。”郭明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进厨房,苏静洗菜,郭明切肉。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苏静。”郭明一边切菜一边说。
“嗯?”
“你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郭明问得有些犹豫。
苏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
“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有点好奇。”郭明说,“你很少提起你家里的人。”
苏静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沥水。
“我表哥叫苏文轩,比我大五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他很照顾我。”
“后来他去国外读书,就很少回来了。这次回来,说是想在国内发展,具体做什么,他没说。”
苏静说着,打开冰箱拿鸡蛋。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聪明,果断,但也有些……不太好相处。”
“怎么不好相处?”郭明问。
苏静打了几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匀。
“他看人看事太透,说话有时候太直接,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顿了顿,看了郭明一眼。
“不过他对我挺好的。小时候我被欺负,都是他帮我出头。”
郭明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晚饭做好,两人在餐桌边坐下。
三菜一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很有家的味道。
“对了,下周末我爸生日,我们得回去吃饭。”苏静一边盛汤一边说。
“嗯,我知道,礼物我都准备好了。”郭明说。
他上周特意去商场挑了条围巾,羊绒的,摸起来很软。苏静的父亲有颈椎病,冬天怕冷,围巾应该用得上。
“我爸可能会问起你妹妹的事。”苏静说,把汤碗推到他面前。
“他知道?”郭明有些意外。
“我昨晚跟他打电话,提了一句。”苏静说得轻描淡写,“他挺担心你的,说你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郭明心里一暖。
“替我谢谢他。”
“要谢你自己谢。”苏静笑了,“下周末吃饭的时候,你亲口跟他说。”
“好。”郭明也笑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两人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以后的打算。
苏静说她公司最近有个新项目,如果做得好,年底可能会升职。
郭明说他也在考虑换个工作,现在这家公司没什么发展空间,他想试试别的领域。
“你想做什么?”苏静问。
“还没想好,可能自己做点小生意?”郭明说,语气有些不确定。
“做你想做的,我支持你。”苏静说得很干脆。
郭明看着她,突然觉得,有她在身边,好像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
苏静负责洗,郭明负责擦干。水流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郭明。”苏静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妹妹再有什么事,你会怎么办?”
苏静问得很小心,但郭明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
他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苏静,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这次的事,是个教训。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原则、无底线地帮他们了。”
“小雨是我妹妹,我会帮她,但不会惯着她。王斌那边,我更不会再管。他自己的债,得他自己还。”
苏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怀疑。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郭明说得很坚定。
“我可以跟你保证,以后家里的事,我都会跟你商量。帮不帮,怎么帮,帮多少,我们俩一起决定。”
苏静这才笑了,那笑容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好,记住你说的话。”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做游戏,嘻嘻哈哈的,很热闹。
但郭明的心思不在电视上。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苏静。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七年,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
或者说,他看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见。
看见她的坚强,看见她的隐忍,看见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苏静。”他叫她的名字。
“嗯?”苏静转过头看他。
“我爱你。”郭明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苏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甜,甜得像蜜。
“我知道。”她说,然后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但郭明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满了。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笑声不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能看见对面楼里一家家的灯火。
有人家在做晚饭,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这是最普通的生活,最平凡的日常。
但此刻,郭明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样子。
“郭明。”苏静突然说。
“嗯?”
“等我们换了大房子,我们养只猫吧。”苏静说,眼睛亮亮的。
“好,养两只,一只白的,一只花的。”郭明笑着说。
“还要在阳台上种很多花,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晒太阳,冬天堆雪人。”苏静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憧憬。
“好,都听你的。”郭明握紧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聊着,聊以后的房子,聊以后的生活,聊以后的每一天。
那些曾经不敢想的,不敢说的,现在都变成了可以期待的未来。
十点多,苏静打了个哈欠。
“困了?”郭明问。
“有点。”苏静揉了揉眼睛。
“去睡吧。”郭明站起来,顺手关了电视。
两人一起走进卧室,洗漱,换睡衣。
躺到床上时,苏静习惯性地背对着他。
但这一次,郭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苏静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郭明。”她在黑暗里说。
“嗯?”
“以后……我们都这样抱着睡,好不好?”苏静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害羞。
“好。”郭明抱得更紧了些。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这七年,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地靠近过。
“苏静。”郭明又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七年,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静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郭明,婚姻这条路,我们才走了七年。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郭明说。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瞒着。”
“好,一起。”郭明说。
苏静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但很坚定。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睡吧。”
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夜很静,风很轻,一切都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郭明是被阳光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苏静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着他。
“早。”苏静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郭明说,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今天有什么安排?”苏静问。
“没什么安排,就在家待着。”郭明说。
“那我们去买菜吧,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苏静说。
“好。”郭明笑了。
两人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苏静突然说:“对了,我表哥明天到,后天晚上请我们吃饭。”
郭明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他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苏静说,语气有些复杂。
“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推掉。”
“不用。”郭明说,“去,为什么不去。你表哥,也是我表哥。”
苏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惊讶,然后笑了。
“好,那就去。”
两人下楼,手牵着手。
早上的空气很清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有人提着刚买的早餐匆匆走过。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郭明突然觉得,生活就是这样吧。
有波折,有困难,有争吵,有误解。
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苏静。”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走过这平凡又不平凡的人生。”
苏静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得像花。
“傻不傻,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啊,一家人。
这三个字,原来这么重,又这么轻。
重到要用一生去守护,轻到就在每天的柴米油盐里。
郭明握紧苏静的手,和她一起,走进阳光里。
走进他们共同的大兴安岭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平凡又美好的未来。